本文献给 John Cheever
那是最好的时候,那么久远的过去,都是最好的时候。如果树木的绿色不是绿得令人怦然心动,如果白云的高度不是高到遥不可及,如果春天过后的冬天都值得流连忘返,如果日与夜,阴雨晴,欢笑眼泪,假日或重逢,总之一切都可以有别样的感觉滋味,我想那一定是最好的时候。
可是那是在多久之前呢?
日复一日的盲目追寻,却发现自己活到了迷惑的年代,邻里随时无影踪,搭档明天变对手,摩天大楼都能顷刻塌下来。你今天吃什么维他命?见没见老板?要不要投股票?用生发水了没有……
十年或是二十年前,当我还是个小孩,如果知道未来的一天自己避无可避只能走上这样的路,我想那个小孩一定会很伤心。
这是不是一种普遍现象呢?我是说,当小孩看着另一个小孩,心中会想,这孩子日后是要死的。
十岁或者二十岁的小孩,自然有很多生活乐趣,譬如一,譬如二,譬如三,那都是很好很好的,只是很无聊。试想如果童年的梦想只是两角硬币,考试多抄几分,打架百战百胜,并将梦想付诸实践,作为终身的事业,那将是多么可悲的人生。
所 以当你想起某个孩子往你的铅笔盒或雨鞋里放毛毛虫令你尿了裤子,请跟我一起说,这孩子日后是要死的;如果你记得某小孩抢先买走最后一块汉堡偷偷吐上口痰再 假模假式送给你,请狠狠地说,这孩子日后是要死的;如果你见过一个孩子语文课本上贴着黎明的贴画,天天阴阳怪气,上课在你背后唱些没谱的流行歌,下课把你 按到地板上扯头发掀裙子,不用说,这孩子日后是要死的。
一个孩子长大后就是你。
另一个可能是你,也险些成为我。
所 以我觉得很幸运,因为自己从来是一个高雅的人,不曾伤害过一只苍蝇,也不吃猪肉或者狗肉;不看武侠小说,只听古典音乐;从来没有被别人诅咒过,或者诅咒我 的孩子都死了。那样的童年是美好的,美好的童年持续到二十五岁,其中的头五年,我打算做莫扎特,用一块尿布裹着在全国各地表演钢琴,被乡长捧在怀里献给县 长,再送给女省长;那时候全国上下都受到我的鼓舞,都记得那句口号,弹钢琴要从娃娃抓起。可是到了第五年,我不想再作莫扎特了,陆陆续续,因我而发迹的村 长们都下台了。第二个五年,我决定作鲁迅,用铅笔头讴歌新时代的假象人物并批判旧时代的残酷。那时候打开各大报纸,你都能见到我的文字,而我的名字却总是 深深藏在报纸的里面。所以你并不记得我。但是你总记得粮食产量天天都在翻番,农民时刻也在闻鸡起舞,而亚非拉美人民依然活在水深火热之中。第三个五年…… 不要问我为什么会转到第三个五年,我转念做一个高僧,带着家里最后一块高粱饽饽上了山,跟着师傅,日习观天象,入夜便下山四处暗中化缘,风餐露宿……磨练 心智……直到五年后无意间得知教堂祭师多有恶习,因此在第四个五年,我开始竞选村长,从张各村游说到王各村,从大西南一路走到大西北,见识了全国农民的贪 婪无知与刁钻,这无疑更激发了心底领导的潜质,在那段颠簸流离的日子,苏秦与曹操的革命事迹常常用来激励自己,皇天不负有心人,我在第两千多圈麻将中自 摸,赢得了边疆小村的领导位置。往后的日子便只能用平步青云来形容了,不到二年便坐上了乡妇联干部的位置,娶了四房老婆,生了八个孩子。
第五个五年,我抛妻弃子,响应我主耶稣与他亲哥哥洪秀全的号召,投身解放全世界人民的伟大事业中——我要出国!我要去资本主义国家骗他们的钱,如果全国人民人人都骗到一块钱,资本主义就崩溃了。当然如果骗得多一点,回来还可以买房子置地。
也就是在那漫长的最后岁月中,童年往事历历上心头,童年伙伴的命运也一一传来,往你脖子里塞毛毛虫的孩子,现在是派出所长;送你加料馒头的孩子,如今手握重兵,不时跳出来要挟对以色列用核武;掀你裙子的孩子,据说成了你老公;只是你死到哪里去了呢?
你 知不知道,我爱你……早在世贸倒塌之前,我爱你……在邓丽君死前,我爱你……在感冒药不会吃死人的时候,我爱你……在老鼠药能吃死老鼠的时候,我爱你…… 还在用粮票的时候,我爱你……在用粮票也卖不到啥的时候……总之当年如果给我一次机会,我一定会说我爱你,虽然连你是谁都忘记了。
在这样一 个无聊的深深夜里,回首童年往事,我的人生又充满了希望。虽然当初错过便是这一辈子的错过,生命却从不曾失色半分,因为我曾是一位高僧,还当过村干部,我 是一个高雅的人。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,面前世界是广阔无垠的,别听科学家说什么万物皆是茫茫宇宙的沙粒。我的心潮澎湃,涌成一片海,我想我就是海——海的 这一边多云转晴,海的那一边小到中雨,莫斯科零下七度,墨西哥沙尘暴,巴格达有儿童当街小便,伊斯兰堡处死了两名同性恋,开罗街头一只猫正在过马路,巴黎 的避孕药减价……全世界人民还有山顶的朋友,你们好!